
这不是蛇,是中华石龙子,本地话叫“狗母蛇”,小时候田埂上一扒拉就是好几条,现在连老人都说“好多年没见着活的了”。
前两天在鄂州涨渡湖边上又看见一条,灰褐色身子,背脊有点发亮,尾巴断过一截,新长出来的颜色浅,软乎乎的。它不跑,也不咬人,就慢慢转个头,眼珠子黑亮黑亮的,像两粒小玻璃珠。我手机举起来拍,旁边钓鱼的大爷抬头说:“哎哟,狗婆蛇啊?以前药铺收,晒干磨粉治小孩惊风。”我没接话,手垂下来了。
它真不是蛇。没骨头节,没鳞片压着肉,四只小爪子能扒土,肚皮贴地时还能微微起伏呼吸。查过资料,吃蚊子幼虫、地老虎、玉米螟——都是庄稼最怕的虫。它不咬人,不啃庄稼,不占窝,不吵闹,就爱在刚出太阳的墙根、田埂背阴处趴着,等身子暖透了,才挪两步找虫吃。
可现在田埂全用旋耕机推平了,硬邦邦一条线,连草都不让长高。河岸更是全浇水泥,像给大地包了层铁皮。去年夏天回老家,看见村口小溪被截成三段,中间填了砂石修亲水平台,底下原来长芦苇的淤泥地全没了。问邻居小孩认不认识“狗母蛇”,他摇摇头:“蛇?是不是有毒?”我又问:“那它吃不吃虫?”他想了想:“吃吧……反正不咬我。”
展开剩余61%它被写进“三有动物”名单里,意思是“有重要生态、科学、社会价值”,法律上不能抓不能卖。但名单贴在镇政府墙上没人看,村里逮到的人还是随手装塑料袋带回家,说“听说泡酒壮阳”。其实它胆子小得要命,一碰就断尾,断了的尾巴还跳八九下,它自己趁机钻进石缝,半天不敢出来。那截尾巴要长好,得吃够两个月虫子,还得有合适温度和隐蔽处。现在哪还有那种地方?
上个月听湿地修复的专家聊,说鄂州搞了个试点:留两米宽的自然岸带,不铲草,不浇水泥,土坡做成缓坡,底下埋陶管当产卵洞。半年后,红外相机拍到七条石龙子,三条带幼崽。不是放生的,是自己游过来、爬过来、顺着草根一点点挪过来的。它们认得哪块地还“活”着。
我试过按专家说的做点小事。小区后边那条小渠,原来全是水泥底,去年物业换了一段透水砖,两边留了野草带。有天清晨看见一条小的,在碎砖缝里翻土,屁股一扭一扭,像在打桩。我没喊人,也没拍照,就站着看了会儿,等它钻进草根底下,我才走。
后来翻旧相册,翻出一张五岁那年拍的:我光脚踩泥里,手里举着一条石龙子,它尾巴缠我小指头,我笑得漏风。背面是我妈写的字:“狗婆蛇,不咬人,吃害虫。”那会儿没人教,但大家都知道。
它没消失。只是我们修路太快,喷药太狠,填塘太急,连留给它打个盹的阴影都没留够。
它现在还在晒太阳。
它就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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